文学
巧子
时间:2020-10-12  来源:今日高邮  作者:□ 朱玲
巧子是我的远房表姨。我的表外公也就是巧子的父亲喜欢舞文弄墨,祖上经营木材、布匹,生意做得很大,是富甲一方的儒商,后来家道中落,到了表外公这辈只剩下一家绸布店了,但是却遗下一座雕梁画栋、古色古香的老宅和一些名人字画珠宝首饰等细软。

表外公只有巧子这一个独生女儿,视若心肝,爱如珍宝。巧子从小聪明伶俐,赋诗填词,样样出众。十六岁就帮着父亲记账、打理店铺。伙计们进的货,巧子只要手一摸就知道质量好丑,人称二掌柜的。

表外公看着巧子出落得越发水灵能干,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得寻个好女婿。这时表外公的姐姐跟表外公为儿子提亲,表外公一想,外甥生得一表人才,现在南京上大学,堪配女儿,跟巧子一说,巧子抿嘴一笑同意了。

婚后巧子仍住在娘家,表哥大学毕业后在南京谋了份差事,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巧子。很快巧子怀孕了,生下一个九斤重的大胖儿子,小名九斤子。表外公喜得合不拢嘴。

随着九斤子的渐渐长大,巧子发现不对劲,他八岁才口齿不清地勉强喊妈妈,十岁还要大人喂饭,上学后更糟糕,上课只趴在课桌上玩文具,从来不听讲,学习成绩一塌糊涂。老师认真地跟巧子说,你儿子弱智,退学吧。

巧子傻了。丈夫在南京工作,没工夫,巧子一个人领着儿子大江南北地看病。医生断言,看不好的,孩子先天性智障。

屋漏偏逢连阴雨。这时,丈夫以长期分居两地,感情不合为由向她提出离婚。巧子签了字后,大病一场。

绸布店早已被收归公营了,父母也亡故了,巧子每天守着傻儿子数日子过。政府有人过来热情邀请她参加社会主义建设,她被安排在一家政府机关工作。她请了一个乡下女人过来帮着看儿子。

文革开始时,出身不好的巧子被抄了家,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抄走了,她从老宅中被赶了出来,只得在厕所旁搭个窝棚容身。巧子每天上午打扫厕所、街道,下午去批斗会挨斗至很晚回家。原来熟识的亲朋好友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。她不在家,儿子就在街上跟一群小孩疯跑,傻笑,饿了就在垃圾堆掏烂菜叶子吃。

有一个原来在巧子绸布店当过伙计,叫老季的看不下去了,把九斤子领回家,带他洗脸擦身,换上干净衣服,还让老伴给他做荷包蛋吃。

等到巧子回家了,老季把九斤子送回家,顺便再给巧子带点热汤热饭。看着衣着整洁的儿子,捧着热饭碗的巧子哭着欲给老季下跪,被老季一把拦住了。

逐渐地,九斤子对老季产生了依恋。后来老季干脆就让九斤子住自己家。就有人风言风语地说闲话了。巧子怕连累老季,欲接回儿子,老季笑呵呵地说,我成份好,没事的。老季就让老伴晚上给巧子送饭。不久,有人扬言要批斗老季,老季咆哮道,这孩子没人管的话能抓屎吃,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们家孩子要是这样呢?你不肉疼?造反派们真怵了。

老季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将九斤子养得白白胖胖,九斤子个子窜到一米八几。

文革结束后,原来的老宅发还给了巧子,首饰细软剩得不多,还好,家里的红木家具还算保存完好。巧子搬回去了。巧子的工作也恢复了,有了不菲的收入。九斤子却离不开老季了,赖着不肯走,最后说好了,每天早上巧子上班后,将九斤子送到老季家,晚上下班再接回家。

巧子退休后,一边照顾儿子,一边养身体。文革中,原本就孱弱的巧子被小将们折磨得一身病痛。巧子的远近亲戚纷纷前来搭讪拉扯,有的还要住下来服侍巧子,都被她婉言谢绝了。

有一天,巧子忽然感到心里难受,就对儿子说,把季大大叫来。儿子飞快地奔到老季家比划支吾,老季牵着九斤子来到巧子家。

巧子躺在床上平静地说,老季,你是好人,我就赖上你了。我快走了,已经写下遗嘱,这所房子和里面的东西全留给你,我还有些存款也给你,麻烦你继续照顾九斤子到了。把我和儿子都葬在我父母的坟旁。谢谢你。说完,巧子安详地走了,留下了蒙昧无知的儿子和痛哭流涕的老季。

老季将九斤子带回家照顾,他临死时对政府人员说,那套老宅是历史文化遗产,我替我们老东家捐给国家吧。

老季死后,老季的儿子接力照顾九斤子,直至九斤子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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